像牛蛙一樣的沮喪

﹁這位先生,麻煩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王議員。﹂

我放下手中折了一半的選舉DM,回過頭去。會跑來競選總部探頭探腦的人形形色色,可是沒有人像講話的這個傢伙那麼神秘兮兮的。瘦小猥瑣的中年男子,就穿著單薄的運動夾克,戴了頂可笑的鴨舌帽。墨鏡後一對凸眼賊溜溜地轉。手上還拿著一包牛皮紙袋。

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想。

﹁王先生目前不在。您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地方請直接告訴我們。我們一定為你轉達。﹂我搬出了慣常應付來客的辭令。

其實我們老闆正在二樓呼呼大睡。他一大早就到附近的傳統菜市場拜票走了幾公里的路。肥胖的身軀累出了滿身臭汗,還站在宣傳車上披著綵帶一路揮手回來。臉都笑僵了。進總部就一直喊累死了他媽的不選了,濕紙巾一抹臉上擦下黑炭似的一層污垢,把我們這群工讀生嚇了一跳。老闆娘好不容易哄他上樓休息休息。下午還要去參加附近圖書館啟用典禮咧。交代下來除非總統來不然誰也不見。


﹁我一定要見到他。這件事關係重大,不能對別人講。沒關係,我坐下來等他回來。﹂
這個神秘男子就自顧自地找了個座位,手裡緊緊地抱著那包東西。誰管你啊,中午發個便當就打發走人了。我低下頭來繼續折我的文宣DM,今天要散八千份出去,這是我們偉大的競選總幹事|公關公司的總經理李志威小威先生說的。傳單正面,是老闆以前開砂石車時拍下的照片。

嘿,還真像個砂石車司機咧,我們的老闆穿著白色的背心露出線條分明的二頭肌,實在有一套。同學介紹我來這裡打工,我才有機會近距離地接觸平常只能在報紙、電視上看到的這些政治人物。我第一眼看到我們老闆││王議員的時候,直覺就是他的頭好大、好大。後來再仔細看才發現他的頭和別人的一樣大,只因為平常看他的照片和畫面看多了,看到本人時把注意力都擺在他的臉上面,所以有這種錯覺。一個小時二百元對我這個窮夜校生而言是個不錯的工讀機會。除了釘海報、插旗竿、發文宣,還有就是在競選總部裡掃地打雜買檳榔泡茶,出去掃街拜票時穿件背心充個人場。總部裡有永遠抽不完的整大箱的長壽煙,和三餐定時送來的熱便當冰可樂。還有什麼打工的地方比這裡更好的﹖

神秘男子沒什麼耐性,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四處亂瞄。他走近往二樓的樓梯,不停地往上張望,一副想上去的樣子。
我們幾個工讀生緊張了起來,停下手裡的工作,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總幹事小威說過,選舉是高度鬥智的過程,爾虞我詐,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這個神秘男子,會不會是反對黨派來刺探選情的間諜﹖

﹁先生,你要找什麼﹖﹂我開口問他。

﹁王議員在樓上吧,我聽到他的聲音了。我自己上去找他好了。﹂他說。

﹁唉不行啦,你不能上去。﹂我連忙趕到樓梯口攔住他。﹁我幫你上去問問看他在不在好了,你先不要上來。﹂

沒皮條,遇到這種土匪。我要其他工讀生讓這傢伙坐下來安份點,自己走樓梯上去。

競選總部原先是老闆的建築公司新推出一個工地個案的展示中心。二樓是裝修得十分考究的樣品屋,現在卻亂七八糟的堆放了許多旗杆海報。幾條用過的鮮紅色的布條凌亂地披在摩天大樓的模型上。上頭用黑色墨水很諷刺地寫著﹁中下階級的代言人﹂、﹁小市民的王青天﹂幾個大字。

老闆半瞇著眼,坐在房間中央一張特製的,展示用的粉紅色圓床上。臉上的橫肉整個垮了下來。領帶鬆開歪在一邊,襯衫皺巴巴的,看起來很累。這不奇怪,報上最近都在炒現任市議員問政績效的問題,我們老闆悲傷地在記者和學者的評鑑中名列最後一名。總部這幾天氣氛很低迷,老闆看起來好像夜市海鮮攤上待宰的牛蛙一樣的沮喪。
豐滿白晢的老闆娘正細心溫柔地拿著驅風油在老闆額頭上脖子上抹著、按摩著。非常典型的一幅成功的男人背後黏著一位偉大的女性的畫面。老闆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這次不行,這次不行了。選了兩次,場子從來沒有這麼冷過。小威,你看怎麼辦﹖﹂

﹁這次的選舉和以往那幾次有太多太多不一樣的地方。我們的企劃書中就給您報告過了。﹂小威好像要為自己脫罪似的心虛地解釋。﹁黨分裂成這個樣子,以前的鐵票現在根本配不起來。王先生,這是第一次議員和市長搭配選。你想想看,市長行情這麼差,場子要怎麼熱﹖﹂

小威的話在空氣中結凍成灰色,用手指一碰就會粉碎掉下來似的。

﹁我們不是請你來洩氣的。你能不能策劃一些造勢活動,把我先生的聲望拉高一點﹖﹂老闆娘輕聲的問。

﹁這個我們會再開會研究研究。現在活動行程表都排滿了,要再調調看。﹂

開什麼會﹖所謂的公關公司,其實只有小威和另外一個會計小妹。平常穿得人模人樣,號稱交遊廣闊,其實小威是個很滑頭的人。我們所有的工讀生都對他巴結上面、苛刻下面的作風很不爽。

﹁王先生。﹂我找了談話的空檔插話進去。﹁下面有人一定要見到你。他還帶了一包東西。﹂

靜默了半晌,老闆很不耐煩的揮揮手。﹁小威,這個人全權交給你負責,你幫我打發掉。﹂老闆說。

﹁我現在心裡很煩,要出去透透氣。下午行程取消了。我要好好想一想對策。﹂﹁小子。﹂

他叫我。

﹁你會不會開車﹖﹂

反正工讀生什麼都做,所以我也就心安理得的成為臨時司機了。白色的賓士六○○,車子內部空間可能比老闆以前開的砂石車還寬大。高貴的胡桃木儀表板,小牛皮電動椅,路人羨慕的眼光,對我而言,好像做夢一樣。

紅燈停下。斑馬線上,小威摟著那個神秘男子正要過街。我按下電動窗叫他一聲。他對我擺了一個萬事OK的手勢。

那個神秘男子也轉過來看我。他有點迷惑,一時搞不清楚我是誰,這個模樣怎麼會開這麼貴的車子。他想透過黑色車窗玻璃看看後座坐的是誰。來不及囉,他終於會意過來,露出驚訝的表情想靠近,綠燈一亮我趕緊踩下油門,擺脫他的糾纏。

晴朗的星期天下午,路上的車子很少,很棒的日子。還好,不是我要參加選舉,我不必去承受那麼大的壓力。我偷瞄了後照鏡的老闆一眼,他倚在車窗邊,注視著街道上的風景,一臉凝重的表情,若有所思。

﹁我在這裡住了幾年了。這路上每一家,每一個攤販我都叫得出姓什麼叫什麼。﹂老闆對著窗外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默默地開車。

﹁我只有高中畢業,是靠在工地做粗工白手起家的。剛開始要加入獅子會的時候,人家還覺得我不夠格,拖了一年才讓我加入。怎麼樣﹖現在我的錢可以買下這整條街,打通電話到秘書長家裡,什麼事辦不成﹖﹂

他講的秘書長不知道是那一個﹖可能是最大的那一個吧,我想。

﹁時代變了。以前的選擇,人情重於一切。現在不是,每個人想到的就是錢、錢、錢。有人說要發老人年金,還有人說要發幼兒年金,什麼跟什麼嘛,乾脆每一個人都發國民年金好了。﹂

﹁那個小威,學人家搞公關公司,還不是趁選舉發點財。要不是我老婆盯著帳目,天曉得,錢花到那裡去。﹂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是你自己要出來選的啊。一定有很多好處吧,我這一陣子觀察下來,覺得我們老闆實在不是什麼熱心服務的料子,。我只是這麼想,從來不敢在大家面前說出來。

﹁你看著好了,我一定要贏。﹂老闆好像想到了什麼選舉必勝的絕招一樣的信心十足:﹁而且,我要把我虧出去的都撈回來。﹂

我握著方向盤往市郊開去。老闆交代的,找人越少的地方越好。可是現在那裡是人少的地方﹖我實在想不出來,這個都市早就塞滿了人,為了營生,人們占滿了每一吋可以利用的土地。

開著開著外面越來越吵,鑼鼓喧天,還有人舞獅,原來,我不注意之下開進另外一個候選人的遊行車隊中了。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都是插滿了綠色旗子的黃色計程車,戴著買農藥附送的遮陽帽的鄉下阿伯興奮地,騎著五十CC的速克達跟在宣傳車的後面。我小心翼翼,緊張萬分,萬一碰了別人一下下被認出身分,還開著這麼囂張的車子還得了。我再瞄了後照鏡的老闆一眼。

真稀奇,這麼吵他反而睡著了。在一個和他敵對陣營,競爭對手人氣鼎沸的造勢車陣中,他居然帶著祥和的表情睡著了。

車子裡滿滿是驅風油涼涼的薄荷味。對方宣傳車的擴音器正大力高分貝地播放日本連續劇主題曲。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

我找了個空隙右轉出車陣,往河邊開。過了水門,到堤防外面的荒地沙洲上。污濁的河水漂著數不清的垃圾,帶來陣陣臭味。我找了個隱密的角落下車。四周,一個人都看不到,老闆你滿意了吧。

老闆醒了過來,要我打開行李箱,他下了車,翻了好久,終於把他的高爾夫球具拖了出來。

老闆遞給我一根球桿,他自己也拿了一根。

﹁這枝球桿借你,來,初學者最好從七號鐵桿開始練習起。﹂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幽默感。這個時候,還有心情跑來這種鬼地方打球。

﹁球呢﹖要往河裡面打是嗎﹖﹂我傻傻的問他。

﹁不是要你打球,笨蛋。﹂他說,接下來的話我不敢相信:﹁是要你幫我把這輛車子砸爛,對,你沒聽錯,砸得越爛越好。﹂


三家電視台的記者都來了,連衛星電視、有線電視社區新聞的攝影機也跑來湊熱鬧。老闆在人群的簇擁下,拉著市長的手,在鏡頭前高喊:﹁反對暴力!﹂
﹁參選到底!﹂

﹁絕不退縮!﹂我窩在總部的一個角落,看著老闆又充滿了鬥志。總部湧進了幾百個人,送花圈的、鼓勵的電話來個不停。氣氛溫馨熱烈。我看見老闆的眼角因感動而泛出淚光。

我的手不住地發抖。太爽了,你知道嗎﹖親手把那一輛奢華的、完美的、人類工藝代表作的天價房車狠狠地打爛,讓我經歷了從來沒有過的興奮高潮。七號鐵桿往車窗防爆玻璃敲下發出細緻的破裂聲,就像A片中女人做愛時發出的叫聲一樣令人愉悅。

老闆那輛已經變形的愛車停在門口,好奇的人們圍觀指點議論紛紛。不管他們怎麼想,老闆的目的達到了。市警局局長也十分配合的適時出現,他高高地捧著三件防彈衣,﹁借﹂給我們老闆。記者們圍了一圈猛照相,鎂光燈把總部照得像打雷一樣。憨厚的市長站在一邊,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一個勁的傻笑。

﹁這是一樁選舉暴力事件。有人打電話到我的競選總部來,要求我立即退出選舉。﹂老闆頓了頓,場面一時安靜下來。﹁但是,我在這裡鄭重向我的選民宣布,不管面臨任何惡勢力,我王某人絕對參選到底,絕不退縮。﹂

﹁好﹂現場響起如雷的掌聲,很多人大聲叫好,特別是那些工讀生。

老闆拿起了那張印有開砂石車照片的傳單:﹁我從基層出身,白手起家,我發誓一定要為我們的市民同胞伸張正義,為民喉舌﹂

我的手還在抖著,摸摸胸前信封袋裡鼓起的鈔票,相當於我打工三個月的薪水。我也輕易地成為這場瘋狂遊戲的主角之一了。

小威一聲不響地出現,他拉我到離總部不遠對面巷子裏。我們過去習慣混來這裏抽煙打屁。從這裡看去熱鬧滾滾的總部,好像票開出來我們老闆已經第一高票當選了似的。他幫我的煙點上火。

﹁車子是你打爛的,對不對?﹂

他開門見山的問,我一時錯愕,也不知道該怎麼否認。

﹁你以前這是祕密啊,老弟。誰看不出來,這是一場秀而已。﹂他吐出一口煙:﹁就算真的,真的有人來找麻煩,老闆還要感他咧。會多幾張選票我不知道,是你看看。﹂他指著那群記者:﹁老闆會在全國各地,每個家庭中的電視新聞中露臉十幾秒。老天,那抵得上幾百萬元的宣傳費用。」他把煙丟在地上踩熄。

﹁我知道老闆給了你一筆錢塞嘴巴。﹂他揚起手指彈彈我胸前鼓起的口袋。我羞愧的低下頭來。

﹁給你看一樣東西,早上那個陌生人帶來的。﹂

他從皮夾裡拿出了一張照片。

肥胖的老闆一絲不掛,擁著兩個精光赤條的洋妞。非常火熱的照片,看得我耳根子都紅起來了。

﹁你怎麼會有不,那個傢伙怎麼會有這種照片﹖﹂我吃驚的問。老天,這照片只要流傳出去,我們的老闆會馬上從天國的雲端掉到地獄的炸油條鍋子裡。

﹁那個傢伙以前在徵信社做事,是老闆娘花錢請他拍的。她靠這些照片威脅離婚,總算和我們花心的老闆約法三章,搞定他的外遇。﹂他不慌不忙地說。

原來如此,我想。成功男人背後的偉大女性有時候也會捅出一些簍子的。

﹁可是沒想到,那個傢伙還偷偷留下這一捲底片。現在選舉敏感時刻到了,他就想弄點新臺幣來花。我好說歹說,軟硬兼施,總算以十萬元現金把它買下來。﹂
還好。我替老闆鬆了一口氣。他有我和小威這一文一武替他跑腿,算是他的運氣。

小威說完低下頭去,臉上一抹微笑。他看著巷道裡的排水溝蓋子,像在笑我、笑老闆、笑這整個都市。

沉默弄得我很不舒服,我覺得怪怪的,良久,他才慢慢地開口:﹁小老弟。﹂他笑得更詭異了:﹁這張照片你幫我轉交給老闆,順便幫我問問,他覺得他的個人寫真集值多少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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